斫草那些事_乡愁太湖_专题

　　小时候，家里养七八只羊。斫羊草是我每日的本职工作。节假日自不必说，上学的日子也是如此；好在那时一般下午两点多就放学了。一放学，直奔回家，背只篰，拿把镢子，便转身出门。

    地上的草，那时都是叫得出名字的。我们这地界，所多的是铁丝藤、香蒲子、狗尾巴、夜夜亩、茅草、鱼草和东洋草，也有灯笼草、五月藤、酸梅子草、滋水草、酱班头草、棉花草、乌蚊草、镴枪头，还有荠菜、马兰头、藠头葱……

    养羊，生产队里给工分，谁家都养羊，谁家的孩子都斫草。所以，要斫到足够的草让羊吃饱实是一件不易的事。而队里经常组织人员锄草、捻泥。锄了草，自然无草可斫。捻泥是将河港和鱼塘底部的淤泥捻上来扳到地上作肥料；厚厚的一层烂泥覆盖了地面，不要说斫草，行走也成了问题，天热赤脚是不在乎的，天冷时便须脱了鞋卷起裤腿趟过去，鸡糟之极。地上斫不到草，我们只好下到水里，去寻塘旯坎或港旯坎上的草。

    斫满一篰，还要摋篰头，一把把的草沿篰边竖着码放，直到齐齐崭崭，手也插不进去，才算大功告成。这时一般已离家较远，背着回家常常要歇好几回，肩上要勒出深深的印痕。但圆满完成了任务，总是让人高兴的。气喘吁吁地进家门的时候，也是蛮有成就感的。

    斫草是艰苦的工作，并不比大人在队里挣工分轻松。如果斫不着足够的羊食，日脚就不好过了。我父亲那时远没有如今的和气、好说话，板起脸来挺吓人，对我们施以体罚的事也是有的。我有时斫不着草，就希望姐姐、妹妹能多斫些回转。回家也不敢从前门进，用镢子拨开后门的门闩，悄悄进去，随即把自己篰里的草倒在草堆里。那该死的羊也不晓得体谅斫草者的难，吃不饱就高声叫个不停。我心里愤恨，有时还生出歹念，恨不得拿镢子把它们毙了。多年后和妹妹说起往事，她笑着说也有过这样的念头。人之初，性本善；歹意起，必有由。诚哉斯言！

    当然，斫草的日子里，也是多有欢快的时候的。

    吃火烧蚕豆就是极快意的事。蚕豆老了，连根拔起，堆成一堆，点着火，远远地逃开。看火熄烟散便大胆返回，拨开灰烬，寻蚕豆吃，满口豆香，实为天下美味。家里在锅里炒的豆，风味远不及此。火烧黄豆，自然也是如此这般。有时碰上大人（都是烟雾惹的祸），多半要被说几句，最怕是生产队长，必会拉下脸来训上长长一顿。训就训吧，我们最担心的是他要告诉父母，那可就真的吃不了兜着走了。

    斫草，往往三五好伴一淘，亦可玩玩游戏的。在湿软田坂里扔镢子，将落地定格的姿态分成若干等级，每级均有名称，如今是早已忘干净了。平躺自然是最末的一等，最高级是柄植入土而直立。有时我们还以此赌草。

    这些算是比较文的游戏，有时也来武的。一般是“中国打美国”：分为两拨，抓阄或轮流扮解放军、美军，双方各扎阵脚，激烈交火，冲杀，格斗……最终自然均以美军大败告终。

    斫草自然行踪不定，免不了去到别的村坊附近，遭遇别村的同龄人，有时言语不合就会冲突起来。但双方会保持一定距离，各自占据有利地形，用石块和泥巴向对方攻击。这种时候，臂力好的投手就很受欢迎。我们村的宝林头就是这样的英雄，有他在，就能远距离打击敌人，对其形成火力压制。

    初春时节，向阳的坡上，常常能碰见取暖的爬行动物，以水泡蛇居多。这种蛇体型小，性情温和。可孩童的心有时是残忍的，偏和它们过不去，似乎觉得蛇总是邪恶的，必须铲除而后快。有身手敏捷的小子，总会一把拎住蛇的尾巴当鞭子舞，往地上摔。有时用镢子将其砍成数段。但那蛇却不即刻死去，即便是离开躯体的尾巴也扭动不已。老人们警告说，蛇是会索命的，它是在用尾巴写仇人的名字呢。于是便都有些后怕，纷纷急着报名：“我是XX！ ”“我是XXX! ”言讫，逃之夭夭。夜里，有时会做恶梦：那身体破残的蛇时时跟定自己，怎么也甩不掉……梦醒后也怪自己做事太过残忍，遂有恶梦之报。长大以后，想起往事，对自己做事不敢担当的行为，也颇觉得羞愧。

    比水泡蛇大而较常见的是乌梢蛇，体长一般超过1米，粗如晾衣的竹竿，行走速度极快，见人便倏忽蹿入鱼塘，还极会游水。高昂着头，有力扭动身体，快捷向前，又善能潜水，能多时不露头，有时我们几个各把住鱼塘一边，见它过来或露头扔以石块或泥巴。如是几次，这恶物便渐渐体乏，无奈我何了……也有人捉了它挂在门前树上剥皮，将肉煮了来吃。据说其味鲜美，又能治夏日的各种湿疹和恶疮。但我却从未敢尝试过。后来，看阿城《棋王》中关于吃蛇的情节，羡慕不已，直后悔当时自己的胆小、怯弱。如今即便捉了煮吃，也全无当日的情味了。

    学生时代写作文，总用“割草”“镰刀”“筐”之类的词，如今特意换作“斫草”“镢子”“草篰”，为的是显得亲切些，也古雅些。如今人老了，记起童稚故事，俨然颇具雅意。有时，我还深为当下为功课所困、无缘亲近大自然的孩童抱憾呢。

    关于斫草，还有交交关关的事值得写。但此刻，兴致已去，不可强求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