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澡堂_乡愁太湖_专题

　　年少时，听说过大西北的人因缺钱缺水，一生中只洗两次澡：一次是刚出生的时候，另一次是去世的那一刻，而且都是由家人代劳的。

    我等虽处在江南水乡，不会被“无水之沐”所困扰，但要在冬季洗一个热乎乎的澡，也是一件十分犯愁的事。

    主要是没有浴室。

    我们的村很小，二十几户人家嵌在一只瘦瘦长长的山岙里，一条小溪隔出一个里村一个外村。那时穷，整个自然村不见一个浴室。夏天还好，男人们可以在光天化日下到河中捣腾，有恃无恐地做一下“浪里白条”，顺带着褪去满身泥浆；妇人们也能借着月光，在浅浅的溪潭中擦一擦身子，洗去一天的汗渍与疲惫。

    但一到冬天就不行了。

    大约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期吧？我们外村的大户储家率先在自家的茅棚中砌起了一只澡堂，紧接着里村的住户也凑了一些钱砌了一只。澡堂没有更衣室，没有休息厅，非常简陋，就是寻常农家灶头的放大，难以与浴室相提并论：一只大大的铁锅，两面大大的灶沿，就此而已，只待水烧热后，人在灶沿上一坐，一伙人就稀里哗啦地闹腾开了。

    我们那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洗澡要男人先洗，女子没地位，只能等在男人全部完事后，才能一展身手。

    一个自然村，一百三四十号人口，两只澡堂不可能天天烧，一到年关，就怎么也忙不过来。父亲就动了心思：再砌一个澡堂，这样至少外村人的洗澡问题能得到根本解决。父亲是个上下三村小有名气的泥水匠，他就自己动手，从三里路外的窑厂买来砖块，再从老家对门的山上挖来上好的黄泥，糊灶面需要石灰，他也从老友那里弄来了好几箩担，一切准备就绪后，就在后山坡下的猪圈一隅砌起了澡堂。

    那时的住家，屋子大多还是土改来的“胜利果实”，都不宽敞，故而一般人家的澡堂，大多砌在茅棚或猪圈中，既不占屋，又相对独立，就是有点异味，但因猪圈茅棚都是开放式的，其味并不浓厚，大可不必捂着鼻子洗澡。

    砌一只浴灶，备砖、备泥、备料，没有十天时间拿不下来。再就是洗澡时需要东家起兴，要担上满满的一锅水，起码需跑三趟；浴灶锅子大，要烧热一锅水，既要熬柴，又要熬时，洗好后还得“打扫战场”，故而没有一点经济实力的人家与无私奉献的精神，是不会来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的。

    但你不可以一个冬季浑浑噩噩地不洗澡呀。一个农人，整天在田里山上劳作，如果能用热水泡一泡洗一洗，放松一下心情，也是最普通的诉求呀。

    我村“第三只浴灶”建成后，左邻右舍就方便了许多。那时我已是一个毛头小伙，只要父亲一声令下，我就会操起水桶，咯吱咯吱地跑到两百米路外的井中去挑水，一口气挑满三担，然后就抱来柴禾，慢慢地将灶膛烧旺。烧水也是一种技术活，太凉了，浴者会冻得瑟瑟打抖，因为那时根本没有浴霸、暖气什么的，全靠锅里的热气来提温；但太热了也不成，你的屁股在浴灶上就会坐不住，你的双脚在铁锅中也会探不下去。

    一锅水，一二十个人洗下来，水面就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油，看着挺腻心的。可后面还等着一大群女子呢！妇女们也只好认了这个命，勤快一点的将这些污物捧掉一些，有的就干脆什么也不顾，稀里糊涂地一洗了之。反正“落水七分净”，洗了总比不洗强。

    我家是“一灶之主”。“总是洗在前面的那几个，让后面妇女‘遭殃’。”姐姐说。有好几次，我都拖拉在后，待其他男子洗得差不多时再洗。我总是快速舀净那锅脏水，又将浴灶重新洗刷一遍，然后乘着夜色，再去挑来三担水。因是热灶，灶膛中炭火旺着呢，这锅水烧起来就比第一锅快得多。不多时，妇女们来了，她们欢快的笑声冲走了黑夜的寂寞，这下她们真的可以爽心地来一个“香汤沐浴”了！

    后来，村里嫁来了几位外地女子。这些小媳妇思想开放，也更有自己的主见。起先，她们自己挑水自己烧，将男人们统统赶到“下一锅”；接下来干脆来个“平均摊”，单数偶数地将日子一分为二，让“半边天”与“老爷们”真正平起平坐地走进了澡堂。

    平常的时候，一般是一个月烧一两次浴灶，而且都在夜间，因为白天要忙田忙地，没有这个闲功夫。但春节前几天可就不同了，大家都需要干干净净过新年，故而我家的浴灶白天也开火，一般是下午烧一锅，晚上再烧一锅。为了不遗漏一个住家，父亲还让我拿来一支笔，将那些洗过的和没洗的记下来，“不放过一条漏网之鱼，除夕之前悉数拿下。”

    乡村澡堂因是我们独家经营的，比前面家族经营和“互助组”经营的两家可操作性更强一些，也更叫得应一些。哪家儿子要结婚了，哪户女儿要出嫁了，只要与我父亲说一声，都可网开一面，让新人在“香汤沐浴”后步入婚姻殿堂。至于是祭拜祖宗要净一净身子的，父亲更是毫不含糊，总会亲自虔诚地去点旺浴灶……

    时光跑得飞快，转眼间这些陈年旧事已经走过了四五十个春秋，而今的农村，小洋房小别墅比比皆是，抽水马桶与淋浴房室均有配置，庄稼人更不必为洗澡的事担忧了。这是一个时代的变迁，一种制度的进步。

    乡村浴灶留住的是一段记忆，展开的是一个有点苦涩又有点温馨的故事情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