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不听戏_乡愁太湖_专题

    我觉得，成年人的很多爱好与习惯，多半来源于童年经历。比如，我喜欢阅读，就跟小时候与弟弟“排排坐”，在夏夜里听父亲讲《格林童话》里的《白雪公主》与《青蛙王子》有关。后来上学了，自己认得几个字，于是常常放学回家后翻出没有封面的《格林童话》，一遍遍阅读。于是，也养成了看书的习惯。再比如，现在喜欢听戏，那个被贴上“老年人爱好”的，也与童年的经历有关。

    记忆中，乡下的大礼堂内，隔三差五会有草台班子来演出。在戏班子来的前两天，大队里的广播会通知村人。听到广播的我与小伙伴，哪怕在学校里，也要赶紧在课间跑回家，扛个条凳去占位子。戏班子来了，奶奶拿出平时珍藏着的葵花籽、南瓜子、蚕豆、花生，在锅里翻炒，出锅前洒上糖精水，或者盐水。两个裤兜里揣满的炒货，是听戏时的零嘴。一边看戏，一边嗑瓜子、剥花生，感觉真好啊！戏台下，会有很多零食摊。夏天的薄荷冻，两分钱一碗，大热天里咕咚咕咚喝完，真爽啊！还有五分钱一支的棒冰，含在嘴里，真甜呐！冬天里，有甘蔗，五分钱，一大截。还有两分钱一粒的姜糖。平时很少见到的零食，全浓缩在看戏的几天里。戏中，如果有“苦戏”——落难的女主人公跪在戏台中央，一一哭诉自己的遭遇，台下的观众，就一把把往台上扔吃的，有花生、糖果，甚至瓜子。有的老奶奶，一边擦着眼角，一边摸着衣襟，将事先包好的红纸包抛向戏台中央。十来分钟的“苦戏”下来，“后场”里会走出一个男人，手里拿着一个竹篮，将戏台上的“馈赠”一扫，一个竹篮都装不下。一个个“红包”夹杂在花生糖果里，特别显眼。这些“红包”里的钱，“班主”会一笔笔记上，演出结束后，根据戏班子里演职人员贡献的大小，一一按比例分掉，算是“福利”的一种。我奶奶，平时节约得近乎吝啬。夏天的一碗粥，发馊了都舍不得倒掉，还要在锅里热热自己吃掉，但每逢遇到戏班子来村里演出，她都要准备好几个“红包”，每一场“苦戏”扔一个。

    外公外婆也喜欢看戏。夏夜里，依偎在外婆怀里，看台上五彩缤纷，各式人物穿梭。瞌睡上来，眼皮打架，于是沉沉睡去。一觉醒来，睡前时看到的那个衣饰耀眼的“小姐”，醒来时发现已经换成了黑色的服装，分明是“落难”了——我一直反感别人称从事某种职业的年轻女性为“小姐”，那简直是对我童年里年轻漂亮、出身高贵、贤淑有才的姑娘的侮辱。在与小伙伴的游戏里，我们都抢着扮演“小姐”，那是我们对未来的一种向往与期待，是对自己身份的一种理想定位。戏散了，我趴在外公背上，踏着月色或者手电微弱的光亮回家。路上，大人们议论着剧情，说着哪个演员唱得好，哪个是谁家的姑娘。在乡村，“好人”“坏人”，道德伦理，“戏”里都评判着。在“戏”里，所有的坏人在最后都会受到最严厉的惩罚：那个使坏的“奸臣”，最后的下场是“投入水牢”；坏心肠的妃子，最终的结局是“打入冷宫”；那个一味使刁、让女主人公受尽磨难的媒婆，最后是“万剐千刀、千刀万剐”。乡村的戏，是世态人情的展露，是司法道德的仲裁。人们相信，“人在做，天在看”，所有的张狂欺压、哄骗使坏，最后都会得到报应。而你所经历的所有的苦难，最后只是通向幸福的踏板而已。

    竹乡有个美丽的村子，是著名戏剧家顾锡东曾经体验生活的地方。有次，我去那里游玩，竟发现祠堂的文化墙上有顾锡东的作品。于是，赶紧以他的作品为背景，拍了几幅照片留念。越剧《汉宫怨》《五女拜寿》《陆游与唐婉》……喜欢听戏的人，哪一个，不曾从这些精品里获得生活的“小确幸”，从而领略到越剧艺术的魅力？

    听戏，听一曲世情纷繁，也感受岁月的大江东去，和静穆苍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