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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时光
发布时间:2018/2/24   稿件来源:   
  童年,是一座老屋。

    推开两扇本色的木门,是一个天井,方形,约20平米。左右各一间厢房。左手的西厢房堆放油菜杆、稻草等杂物。东厢房是厨房。迎面是三间正屋。

    西边是奶奶的房间。“聋子阿太”是我的奶奶。奶奶35岁生下爸爸, 2年后耳朵开始听不清,渐至耳聋。耳聋的奶奶是“阿太”。她的第一个“老倌“曾有18只绸机,奈何鸦片成瘾,最后竟将老婆——我奶奶卖掉。爷爷买得我奶奶(年少荒嬉,年龄渐长不得已),家事有佣人打理,她就依然当着“太太”,并且直到去世,她都没有让自己从“太太”的位置上下来。我们喊着、比划着跟奶奶说事,有时难免会错意,我们便更大声地喊……那时,奶奶往往板起脸,操起她的湖州话,开始喋喋不休,什么骗她啦,对她不好啦,野小鬼啦,诸如此类的臆想就开始了,于是我们纷纷逃离……“聋子阿太”的洁癖是全村有名的。每打扫房间,必戴上草帽;去屋外,必穿她的浅口雨鞋。尤其不喜欢别人碰她的东西。所以我们三个孩子一再被告诫不要去奶奶房间!但追逐嬉戏的的时候,我们难免又闯进去了,难免又碰到(翻)“宝贝”了,于是奶奶的嗔怪,孩子的嬉笑穿透了青灰色的屋瓦……至于奶奶房间顶下的木头上摆着黑黑的,长条形的棺材。为什么在家里放可怕的棺材?没有人告诉我,我也从不敢问。很多年来,它一直在我的忆臆中。

    中间是堂屋。墙边的柱子上,有爷爷的黑白肖像:大耳朵镶在慈祥、清瘦的面庞上——这是村人口中的“永相公”。爷爷年轻时在湖州东街开一家豆腐店,生意红火。抗日战争时,爷爷兄弟三人举家避祸乡下。船行至严家坟,遇风浪沉没,损失惨重。抗战胜利,爷爷们重返湖州,在北街城门口重开豆腐坊。爷爷是黑白两道都通的“相公”。有一年,老家有人去湖州置办年货,船到湖州,不想遭窃。赶到爷爷店里求助。爷爷一面安排来人吃饭,一面吩咐人去寻探。等来人吃完饭,那边已经派人送来失窃的财物!如此神通的爷爷,有一个致命伤——赌博。在乡下不长的日子里,爷爷将准备买10亩田产的钱尽数输光!重返湖州后,他禁不住弟弟就这事的整日唠叨,毅然返回了乡下。从此,和奶奶及年幼的爸爸,在乡下的角落过着安静的日子,直至坐吃山空!爷爷被迫谋职于鱼苗场。农历六月初三,顶着盛夏烈日回家,嚷着“茄子烧粥”后猝然离世!那年,爸爸13岁。堂屋的后半截除铁耙、锄头等一应农具外,还有一个谷仓。前半截是一张朱红色大方桌。这是当年爷爷奶奶从城里带过来的,当时随船一起落入水中再打捞上来。放在堂屋中,犹如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往那儿一站就显出一种庄严与隆重。只有在祭祖或招待客人的时候,我们才用它。童年的我巴望着在这张桌上吃饭,那时该有蛋或者鱼,甚至可能是肉……去年回老家,她依然着一身朱红,泰然自若地居于一室,百多年来不曾稍有改颜。

    东边是卧室,南北靠墙各置床一张。妈妈带着我和弟弟睡北边。一张爸爸自己用竹片钉成的架子床。爸爸带哥哥睡南边,一张铁床,爸妈结婚用的。一块棕垫,四根铁柱子,柱子上的漆剥蚀净尽,斑驳的身影眼望着我们安然入梦。每晚爸爸头挨枕头就睡着了,响亮的呼噜声中妈妈开始在昏暗的灯光下纳鞋底、补衣服……房间东面墙上开一扇小窗,木框木门,和房顶的一片明瓦共同作为房间的采光。窗下,紧挨我们的床的是一张高脚桌。开两个抽屉,抽屉的把手是两块半月形的铜片,外凸,镂成菊花瓣的条状,两根手指伸进它的“肚子”往外拉,抽屉就打开了,里面放着布片、半截蜡烛、针线……当年,我将捡得的一支口红,一块粉饼(其时不知为何物),偷塞进抽屉最深处,趁没人的时候拿出来看一眼(涂抹是绝对不敢的)!童年,盼望着长大。挨着桌子的是一面高大的枣红色衣橱。它长长的四条腿足足有一尺多高。两扇长长的门,门上挂一铜锁,横插的锁头。酷爱翻箱倒柜的哥哥常寻了“7”字形钥匙打开橱门:一股淡淡的樟脑味,继而常年深锁的衣物带着一股冷凉扑面而来。一橱子的不过是拆洗过的被子、棉花胎以及一家人过年时才穿的衣服鞋子……如此几次,哥哥便失去了偷开衣橱的兴趣了。倒是房间的阁楼上,哥哥终于找到了真正的宝贝——一只瓮。我们竹床对上房顶的是一片密铺的木板,褐色,很多虫蛀的痕迹。木板和屋顶的斜坡构筑出一个不足十平方米的阁楼。将梯子靠在房间的一根横梁上,可以爬上去。一只瓦瓮就搁在阁楼的当口。搬开压在瓮口的大青砖,一探手,一小袋,一小袋的,饼干、糖果、混合着胡萝卜丝的熏豆,偶尔会有几颗荔枝干(妈妈每年给我们几个孩子补身体的)……有一次,哥哥竟然从里面搜出了一个荷包蛋!大我四岁的哥哥塞满嘴巴,有时还塞几个进衣兜(为了不被发现,哥哥会就食物的多少来决定),站在梯子边的我只能吧嗒吧嗒地咽口水。哥哥心满意足地将大青砖重新压好,快速溜下梯子,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遇到哥哥收获颇丰时,我也能被赏赐一两颗。更多时候,我只能望瓮兴叹。不知是因为哥哥太会骗我,还是慑于“哥哥”的威严,我从没告哥哥的状,即便如此,哥哥还是为此挨了不少训。房间的地面是泥土,青灰色,高低起伏,临房门有更多的圆形凸起——当年,忙碌的间隙或雨天不出工的时候,妈妈坐在这里,给我们念报纸(有一阵爸爸是生产队长,有报纸送来)。这是我最初的文字启蒙。妈妈聪慧、好强、热爱生活。上完小学,她去长兴参加升学考试。那天下着雨,妈妈抱着外婆的一双大布鞋,赤着脚,走了18里煤屑路赶到长兴大礼堂(考场),洗洗脚穿上外婆的鞋考试。她成功拿到长兴中学的录取通知书,是同去考试的同学中的唯一。然,通知书上“7.96元的学费、一床铺盖”的要求,让妈妈的学业止步于小学毕业! 18岁,妈妈远嫁,于30里外扶持起孤儿寡母的新家,成为小队里挣工分最多的女性;自学裁缝,做别致时髦的衣服给我们,引得路人啧啧赞叹;她养蚕,一张种摘107斤茧子,全村产量最高……面对买来的一模一样的卫生裤也要称称斤两的刁钻婆婆,她只自己默默流泪,从不与她大吵大闹。奶奶摔跤躺在床上一年多,爸爸也甚觉厌倦时,而妈妈一直尽心尽力,奶奶于临终前终于说出“英,如果不是你,我早就死了”的话。我的妈妈!时不时,“一条大河,波浪宽……”“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一个个美丽的音符在不经意间流淌!如今它们又不自觉地经常溜出我的嘴边……妈妈从不要求我们什么,除了好好读书!等她的孩子终于拿上粮票,成为“居民”的时候,我听见她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东厢房是厨房,南端是一个土灶,安两口大铁锅,两锅间靠近灶墙的地方,置一小锅,俗称“便锅”。直径约20公分,里面放冷水,无论使用哪边的大锅,便锅里的水都会因为土灶的传热而变暖,真乃名副其实的“便”!灶台北边靠墙有一口大缸。每天凌晨,人们还未苏醒的时候,爸爸就从离家约1里的河里担水倒入缸中。这是我们一家人的日常用水。水缸使用一周左右,缸底会有沉淀物,我就被派来“起缸底”。先用缸里仅余的水将缸壁冲刷干净,而后把“脏水”清出缸外。这项活儿最累的是缸里的水快舀干的时候,人必须将整个上半身倾入缸内,用河蚌壳将缸底的水舀尽!因为辛苦,我常嫌累不想干,但每次看着劳累的父母,一种分担的野心还是战胜了懒惰!

    厨房面东的墙上开了一扇门。门边是一面板墙,靠墙放着一张饭桌。平常日子,我们都开着东门,亮堂。夏天,我们三个孩子争抢可以吹到风的座位。有一次,因为我坐的位子挡了弟弟的风,他一急,随手抓过一把锁砸向了我……弟弟小我三岁,从小体弱多病,经常流鼻血,一流就很难止住。终于等到停止,就见他从嘴里吐出大团大团的血块(凝在嘴里的鼻血)。每当此时,我就像被定住,愣愣地睁着眼,大气不敢出,生怕我轻微的呼吸就让上天带走了弟弟。所以,当锁正中我额角,鲜血直流时,我甚至暗暗祈祷就让我这样流血,弟弟以后再也不要流鼻血了!

    出了东门,是一棵高大的枫杨树,是爸爸亲手栽下的。因为结的果子很像一个个小元宝,所以又名“元宝树”。每年春天,当枫杨树长长的绿色“胡须”在风中飘荡的时候,我们一群孩子便捡起掉落在地的串串“胡须”,掰下一个个“元宝”,按在眉心、鼻子、脸颊,扮各种或甜美或怪异的形象,追赶着,嬉闹着……夏天,吃过晚饭,我们搬来小凳子,围坐树下纳凉。这时得提防树上的“毛瘌子”,万一被螫到,会起一个大肿块,又疼又痒,难受极了!坐在小板凳上,摇着小蒲扇的日子里,爸爸会兴致勃勃的给我们讲故事——“乌几(乌龟)听精头(故事)”“许仙白娘娘”……各种神话、鬼怪故事,爸爸个个讲得有条有理、滔滔不绝!似有满腹经书。有时候,爸爸做谜语给我们猜——“灰堆里寻ning(入声)线(缝衣针)——难寻(南浔)”、“天空里一班小强盗,个个戴凉帽——柿子”……有时,爸爸讲着讲着自己就笑了,我们的嬉闹声不时穿破黑暗,引来邻人驻足探问:“你们爸爸又给你们讲什么好听精头(故事)了?”我的爸爸, 13岁离开学校,用他稚嫩的肩膀抚养奶奶“聋子阿太”,独自撑起贫弱的家。年少气盛,家庭的重担,加上与耳背奶奶的相处,爸爸渐渐养成了粗暴的性格,只有在夏夜喧闹的欢笑声中,我一再确知我们的爸爸是多么慈祥可亲、诙谐幽默!

    老屋,坐落在长兴东南吕山南敖的小村落里。村人养蚕,饲鱼,种水稻为生。交通阻隔,民风淳朴。

    童年,坐着柯西莫的气球飘远了!老屋,在爸妈第二次建房时被拆,只剩一截短短的土墙,裸露在原址,满覆苍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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