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卜之味_乡愁太湖_专题

　　“习习谷风，以阴以雨。黾勉同心，不宜有怒。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德音莫忘，及尔同死。”这首出自诗经《邶风》的《谷风》，说的是萝卜（菲）和它的兄弟芜菁（葑），实际上要谈的道理是夫妻同心——不要因为萝卜芜菁平凡家常就嫌弃它，要看到它的美德；同理，不要因为妻子相貌平凡就嫌弃她，要始终如一“及尔同死”。

    萝卜这东西平凡也实在是平凡。在家家养猪的年月里，萝卜是喂猪的主饲料。萝卜经过长久的炖煮，发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气味，酸，烂，模糊，氤氲不去，使得空气沉滞，陈腐，甚至带着蠢相。

    萝卜吃多了会胀气。经过胃酸的加工，萝卜释放出大量气体，有不听话的那一股两股就会沿着食道上升，到了口腔，任凭人怎么想闭嘴将它关在里面，它还是会在喉咙里打两个滚，滚到舌头上，再接再厉坚持不懈地冲破牙齿，撬开嘴唇，“嗝~~~~”，于是乎一股酸臭气味就弥漫开来了。人感到抱歉，萝卜味儿可就得了意。就是这么任性。尔奈我何？

    其实也怪不得萝卜。谁叫物产不丰饶，只有萝卜当家呢？萝卜太好养了，种子下去不怎么费心就日长夜大。寻常三季还好，到了冬天草木凋落，仍然长着的萝卜就显得很懂事儿了。往地下挖去，一大个儿萝卜白生生地在那里，这一冲眼就叫人心里踏实：有吃的了。文人呢还多一重赞叹，宋朝诗人刘子翚看到冬天的萝卜就专门写了首诗：“密壤深根蒂，风霜已饱经。如何纯白质，近蒂染微青”。

    新鲜萝卜放久了会空心，实质是内里失去水分而纤维化，咬上去绵烂如放久了的陈毛线，所以俗语说某人是个“空心萝卜”就是说他只好看了一幅皮囊，内里无货。“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是高级的说法，寻常日子民俗俚语，哪有“空心萝卜”来得生动？

    萝卜空心还有一个词是“花心萝卜”——内里失去水分纤维化之后，横截面切开来看着像一朵花。一对情侣，相处日久之后，一方对原本滋润的爱情“空心”了。所以把花心、对感情不专一、见异思迁的人称为花心大萝卜。

    萝卜太寻常了。俗语里不少拿萝卜说事儿。比如小儿跟妈妈要吃的，辛苦劳作中的妈妈无暇他顾，带着气恼回小儿“吃吃吃，吃你个萝卜！”表层的意思是要吃的没有，顶多有个萝卜给你——然而萝卜又不被小儿待见，所以“吃你个萝卜”的意思就是没有，别指望了。别的还有“拔出萝卜带出泥”“一个萝卜一个坑”“吃萝卜不洗泥”“萝卜青菜各有所爱”“萝卜头儿兵” ,但凡老百姓的言语里出现得越多的，和老百姓的日常生活就越密切，用它来说个什么道理也就特别好理解。萝卜称得上是有效沟通的使者。

    萝卜是乡野寻常之物，偶有客来，一时没有别的佐酒，就地拔了萝卜做羹也是因地制宜。南宋末期的嘉兴好县令陈著在兵荒马乱的某日进了山里，和老农民在破窗户底下坐着烤火，吃一碗自酿的杂酒，吃一碗萝卜羹，嚼两块山鸡肉，忧国忧民得罪权臣的心此刻深觉人情温暖。（“晓对山翁坐破窗，地炉拨火两相忘。茅柴酒与人情好，萝卜羹和野味长。”）

    萝卜不耐储存，又容易丰产。于是冬天收了萝卜腌制就成了主妇的必修课。萝卜切条，加入自酿高粱酒的醪糟，是酒糟萝卜；不酿酒的人家简单些，直接往陶器里加盐腌着，个把礼拜也就可以了。腌制的萝卜酸脆可口，尤其是萝卜皮儿爽脆，一口咬下去咸鲜微酸的汁水迸溅，算得上寻常农家美食。早先有儿媳妇怀了孕，堂而皇之地要求吃腌萝卜——无它，酸儿辣女，吃着这酸酸的腌萝卜，没说出口的是提醒当家的婆婆“别亏待了我，我可怀着你家金贵的孙子呐！”萝卜替长年受气的儿媳妇说出了她不敢说的话。

    要说萝卜颜值还是不错的。元朝文化人谢应芳说萝卜是“产玉自昆岗”，是一流好玉。也是，白萝卜丰满白皙，红萝卜呢，娇俏伶俐，顶着叶子就是个入过山海经传奇的“红嘴绿鹦哥”。北方的红萝卜有一款叫“心里美”，外面是白的，直到最里面一团红心，那番意外喜悦就跟见到了雪中藏梅一般。“雪腻琼脂藏春醉”，美是美极了的。

    老北京炸酱面，红萝卜是不可或缺的。细细切了丝，白里透红红里映白，泛着灵秀水色，真如美人酡颜，再配上翠绿黄瓜细丝、嫩黄鸡蛋丝，这炸酱面的基本三色才算齐活——没有萝卜丝的爽脆好看，炸酱面就是放再多的肉酱花生米都不对，少了那份水灵！

    有一说一，萝卜本身是无味的。虽然有的生吃带一丝辣，但是烹调不得法，过了头，就既不好看也不好吃，糊糟糟软绵绵地一坨。可是也因为本身无味又容易吸味，萝卜很适宜与味重的食材搭配。比如萝卜羊肉，无论是红烧还是清炖，萝卜都很好地吸收了羊肉的肥腻乃至腥膻，羊肉香酥之外萝卜自己也因为吸足了肉味儿而十分香浓。曹雪芹大概没有吃过萝卜羊肉，否则除了写用鸡炖出来的茄鲞之外，怎么可能不写用羊肉熬的萝卜呢？萝卜丝带鱼也是家常美味。带鱼一度是非常廉价的海产，腥味极大，加了萝卜丝同煸，鱼腥味基本上就化解了，而萝卜丝呢则带上了带鱼的鲜味。又比如另一道家常美味萝卜鲫鱼汤，萝卜去腥之外，也使得鱼汤浓白，再撒一把碎葱下去，白萝卜绿葱微红鱼肉，端的貌美。不过羊肉鱼肉都不必担心萝卜喧宾夺主，萝卜就是萝卜，不会抢了主材的戏。萝卜简直是最佳职场合作伙伴！

    民间说“冬吃萝卜夏吃姜”，把冬季吃萝卜奉为养生之道，人人吃顿顿吃。大约呢，是因为萝卜秋种冬收，寻常人家冬天几乎没别的可吃，只有萝卜成堆。这冬吃萝卜由此成就因时制宜的生存之道，是老百姓因陋就简过日子的心理建设。类似的还有“清明螺蛳赛过鹅”，固然清明前后螺蛳因为孕育而特别肥美，可是上升到“鹅”的高度，究其实是因为寻常人家吃不起鹅这样高级的物事就用到处都有的螺蛳来美化了平凡乃至清贫的生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