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前，一场母性的邂逅_乡愁太湖_专题

　　如果是以前，该是考虑回家省亲的事情了。但是，今天，我只是一个人来到了这里。

    土地是早就已经征用，因为迟迟没有动工，于是就依然还是一条堤埂，一片树林。树林边沿，有两间简易棚子，一群棉花团似的小羊像捉迷藏的孩子在那里跑进奔出。我举着手机拍照的时候，老人就出来了。“这羊真好玩！”我朝她笑。老人也笑眯眯地说了句什么。她邀我下去，带我到羊圏边。“周末出来白相啊？！”我说是，这羊你们自己养的？是，年纪大了，没点事情做也闲得慌，就在以前自留地的地方种点菜，养几只羊。“今天真冷!”是冷，都结冰了，菜都冻得邦邦硬了。

    他们养羊，还开出了一小块地，种青菜，白菜，还有香菜、葱蒜。种的菜自己吃，羊也吃，羊粪又是上好的地肥。羊养得不多，就是三格圈栏，三头母羊。母羊都已经下崽，一头下了一只，一头下了两只，最多的是靠西边那格圈棚里的英雄妈妈，一胎下了五只。每头小羊都是雪白的毛，茸茸的身体，像一个个洁白的雪球。除了羊，还喂鸡，不多，三、四只。还有一口小小的池塘，池塘里的渔网，来不及吃的鱼，可以养在里面。但现在没有鱼，池塘和网也都冻着。她说平时就老头住这里，打理菜地，照看鸡和羊，有时也去附近的庙里帮忙，附近的寺庙，经常有远地来的居士常住。她平时在县城照顾孙子孙女，今天星期六了，才过来住两天。

    照片拍了，羊圈也看了，边上一只水桶大小的咸菜缸，半缸子的水，上面厚厚一层冰。我捡起石头刨缸子里的冰，冰渣四溅，刨出酒盅大小的一个坑，下面的水还是没有淌出来。“树林下，太阳晒得不多！”她像是看还没长大的孩子一样，笑眯眯地看我刨。两边都是山，只有中午太阳才能晒进来一小会，冰自然就越结越厚。她说缸是外面拆迁的村庄捡来的，种了几棵睡莲，现在都被冰封住了，要等到春天才会发芽重新长出叶片开花。

    旁边的菜地，也是盖了一层白糖粉似的冰霜。“香菜你们吃么？给你带点回去！？”我说吃是吃，但是不好意思啊——“开水里澯一下，拌点酸醋酱油，他们都不吃的，就我一个人会吃……”我说那就带点回去吧！她找来剜野菜的镰刀，土地冻住了，刀剜下去，只是一个白点子，剜不出整棵的香菜，剜香菜变成了割香菜。老人进到屋里去换锄头，拿来锄头，撅笋一样，一棵一棵挖，我蹲在边上一棵一棵理，香菜根上的泥土都冻得邦邦硬。“阿姨，够了，你们自己也要吃呢！”“这几棵怎么够吃？再挖点！还有青菜，白菜，我也去给你弄几棵——我们不用农药不用化肥，都用羊粪……吃不完，都送人，你拿点去——就在那边，一点点路！”老人也是个闲不住的庄稼人啊，跟父亲和母亲一样……

    三妹、小妹每年都还会见到父亲。清明节，她们到小区附近的公路涵洞边，给父亲母亲烧纸钱。二姐也经常想到父亲。有一回，二姐梦到父亲担着一挑粪肥，“亚园亚园！我找不到载阳坝了！我找不到我家的大沙田，找不到我家的土了……”“爹，找不到您就莫找了。做了一辈子，您还没做够么！”父亲不听，只是一遍一遍说“找不到我家的土了！我找不到我家的大沙田了！”挑着粪桶，掮着锄头，到处走。

    如果还在，父亲今年是87岁了，母亲也有85岁了。微信上看到小姨照片，头上盘着传统的苗族藏青色头帕，戴着袖套，手冷得塞在裤子兜里，立在家门口朝前面看；人虽然还是那样精神矍铄，但是脸上到底也还是透出了点点的老年斑。母亲比小姨大五岁，身体没有小姨好，想来应该是更加老得不成样子了。

    父亲母亲都去世多年，小时候的寨子也拆迁、推平——如果他们今天看见我在几千里远的异地他乡，跟一个从来不认识的老人，像孩子跟着母亲一样下地，剜香菜，摘青菜，砍白菜，像儿子接受母亲温暖一样，带着装在袋子里的菜回家——心里会怎么想？！也许，母亲会牵起衣襟来揩眼睛：

    “崽！你现在也显老了，都有白头发了，想你那年没妈的时候，都还是个娃娃崽崽咧！”“崽！这个就是你的儿子啊！？长这么大了，比你高了！”母亲的泪，揩啊揩，总是揩不净。

    今天，在江南，我邂逅素不相识的老人！走的时候，她一直立在棚子边张望。先前那吠叫着不让走近的小狗，此刻也在我前面一路嗅着跑着，送我到堤埂上。直到看我走远了，才摇着尾巴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