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曲酒_乡愁太湖_专题

　　周作人写过一篇谈酒的文章：“我的舅父和姑父家里时常做几缸自用的酒，但我终于不知道酒是怎么做法，只觉得所用的大约是糯米，因为儿歌里说“老酒糯米做，吃得变‘nionio’——末一字是本地猪的俗语。”看了忍俊不禁，喝了酒的人想睡就睡，想唱就唱，没心机没设防，是不是等同于猪猡啦。

    江浙水土丰饶的稻米文化，是一部能自我繁殖的地方文献。就拿酿酒来说，虽出之同一本源，却又自成格局。吾乡离知堂先生的老家绍兴不远，虽然老酒糯米做没错，但我们喜欢喝自酿的红曲酒。落在字面是“常人安于故习，学者溺于所闻”的旧理，承载的却是江南人家的生活经验与情感。糯米需新收的，酒麯里有红蓼、桑叶等植物，水取之山泉。红曲酒，是一方水土的美好扩张，它让大地的美妙变得更加美妙。

    酿酒都在入冬后，天冷，不容易坏。乡有俚语“冬呷一杯红曲酒，胜过被头捂一捂”。盖因红曲酒有消食活血，健脾燥胃的功效。初酿成的红曲酒，色如划亮火柴映着红宝石，呈妍丽的琥珀光。那颜色，足堪夸示矜炫。郁达夫就曾赞美红曲酒“真是世上无双的鲜甘美酒，有香槟之味而无绍酒之烈”。不同于白酒刚烈近狂妄的锐利，红曲酒的口感醇柔甜醴。放上三五年的红曲酒，如朝晖映碧水，愈加香醇清透。好比乡下野丫头，深闺养一养，有了沉静温婉落落大方的气质。

    大文豪苏东坡写过“去年举君苜蓿盘，夜倾闽酒赤如丹”的诗句。诗中写的闽酒，就是红曲酒。才高八斗的苏大学士，生活的样子离我们升斗小民也并不远。想他位极人臣时众声喧哗的酒宴肯定吃过无数，贬谪岭南后，想到的却是家常的红曲酒。无论我们的精神世界如何渴望攀升到高处、更高处，内心里，依然贪恋人世的温暖，即使是粗俗的，下里巴的温暖。

    我家没有嗜酒的人，但每年我都要从乡邻手中购上数十斤红曲酒。如此，便觉冬天的芯子隐伏了某种暖意。

    莫干山的冬天够阴冷。晚饭时，经常会烫一壶红曲酒，再敲一只鸡蛋划划散。拔两只酒杯，跟老爸对饮。小酒杯半满，一碰一口闷。喜欢钩沉古旧往事的老爸，无论讲什么，我都觉得好听。寒气挡在门外，屋子的玻璃窗雾起白白的水汽。慢慢，爷俩脸颊都有了酡红。老妈及时夺了我们的酒杯。爷俩分落一碗米饭压压酒气，继而，老爸言笑晏晏掏出小号，吹起一支辉煌的海顿。没错，小号，童话里天鹅才会的乐器，让一个耄耋老人的脸上熠熠生辉。叫人微醺复微醺。为人子女的，能见眼下一幕，恐就是一种最好的福气。就算‘nionio’一样，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