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烟火一酱鸭_乡愁太湖_专题

   春江水暖鸭先知，寒冬已至酱鸭知。当弄堂里向阳的窗台外晒出一只只酱鸭，那就是冬天来了。

    酱鸭是一种很有仪式感的食物。想想吧，初冬暖意融融的太阳底下，金色敞亮的院子里横起一根长竹竿，竹竿上一队鸭子整齐列阵，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浑身暗红发亮、皮肤紧绷，神情既严肃又可爱。（嗯，当然，鸭子们不会这么想，可是，既然已经生而为鸭，就认命吧。）

    晒着酱鸭的长竹竿到了哪里，哪里就有了烟火气。它旁边通常还会有一组竹竿，晒着花花绿绿的被子，发出暖烘烘的气味。被子旁边的地上，常常会有一把小竹椅，竹椅上坐了个老太太，低头在做点什么针线。老太太脚跟前，多半有个黯淡的红漆小箩，里面有些五颜六色零落的布块儿。老太太穿得棉棉的，整个人一团和气。

    有时候不只一个老太太，还有个老姐们在一块儿聊家常，有一句没一句的，跟冬天的太阳一样——在是在的，就是存在感不强；可要是真走了呢，人心里又觉得一下子冷下来。

    有时候离长竹竿不远的矮平房斜屋顶上，会有一个大扁箩——金红的一片，那是晒着的橘子皮。或者是暗褐色的番薯干。又或者是灰白的萝卜条。偶尔，会是白花花亮晶晶的糯米。总之是各种各样吃的，都和酱鸭一起出来，晒太阳。好像有了一群酱鸭气宇轩昂地打头阵，其他鸡零狗碎的上不了台面的土东西，也有了底气，抓紧出来见见世面。

    酱鸭虽然有气势，也有要防着的。头一个就是猫。猫已然膘肥体壮，看到酱鸭，猫眼睛瞪得溜圆，精光四射，酱鸭被太阳熏出来的香味一阵阵往猫鼻子里钻，勾引得猫百爪挠心——这般标致好肉，怎生吃一口才好！于是在长竹竿底下绕过来绕过去，仰着脖子，忍着口水，一会儿拱背，一会儿贴地，分秒不得安生。无奈旁边守着人，虽然看着和气，可是猫要是咬了酱鸭，那一定是要为眼皮底下犯法而狠吃一记痛脚的。猫很明白这一点，并且为此而痛苦，恼怒而压抑地从喉咙里滚出一声“呜——”。有性子温顺识时务的猫多半也就顺势躺下了，蜷缩成一个肉团团，到墙根下打盹去。有那种不服气性子野的，则免不了在跃跃欲试一着得手和吃了痛脚逃之夭夭之间切换其行为模式。

    做酱鸭说起来也并不十分麻烦。先将鸭子洗干净、沥去水分，然后浸入酱油中，酱油中加白糖，静静等待24小时。如此一日一夜，将鸭子取出，挂上竹竿，连晒10天太阳。等到鸭子肉摸上去硬了，也就好了。晒得日子短了，不香，晒得太久，则肉又太硬。恰到好处地做做日光浴，鸭子的肌肉和骨骼在暖暖的太阳和清冽的空气里慢慢发生微妙的变化。公允地说，晒好的酱鸭，样子是比较难看的。它从一个丰腴的少妇缩成了一个干瘪小老头儿——再愿意用溢美之词的人也不能用“骨骼清奇”这样的词来形容它，至于“丰神俊朗”“温暖熨帖”就更隔得远了。

    然而，酱鸭上了桌，它的好就一层层地出来了。

    蒸熟的酱鸭异香扑鼻，让人冻僵的嗅觉细胞全部打开，周身浸润在酱鸭微妙的氤氲之气里。切好装盘，只见肉质嫣红，有薄薄一层乳白油脂，端的娇艳！入了口，得费些牙咬，紧密的肉变成一丝一缕，先是鲜咸，其次微甘，再是鲜香。肉一丝丝抹净了，还有细细的骨，千万不可丢弃。骨髓慢慢吮吸，尽是无穷滋味——这样尤物，怎么容得了粗蛮汉子一口吞？必须不疾不徐、细细咂摸，才能品出酱鸭的千转百回。《水浒》讲到好汉们，从武松到李逵，无一不是粗声大气要店家来“二斤牛肉”，从来没有酱鸭的事儿。要说吃食的细致，《红楼梦》当然是一等一的，然而钟鸣鼎食之家，细致起来讲究的是螃蟹，好虽好，张扬是太张扬了些。《金瓶梅》这本人间的书，让市井人物吃的是酱鸭——既好，又家常，正是可心。——一层层滋味，怎么容得了一口吞？必须慢慢品味。

    不过我最喜欢的吃法，是酱鸭青菜泡饭。入了冬的杭州本地青菜，名叫油冬儿的，菜杆粗胖厚实，入口绵软带甜，菜叶碧绿。先煮泡饭，加两块酱鸭——不要多！两块足够！泡饭咕嘟时，将菜叶细细切了撒入，再稍微煮一分钟。酱鸭的鲜香还在，它薄薄的油脂则被化在了泡饭里，青菜则化去了酱鸭的浓重。这三样，真是绝配。颜色也好看啊——莹白、嫣红、碧绿，汤汁看着仍然清清爽爽但是已经裹挟了鸭肉的浓香。冬天周末的早上，不赶着上班，不慌不忙地吃上这样山清水秀而又滋味百转的一碗，真是“美好的一天的开始”。

    我有个远在澳洲的女友，因为想念每年12月的杭州酱鸭，硬生生在南半球火热的夏季，用冰箱和海风，做出了澳洲版酱鸭。这是克服万难也要炮制家乡的人间烟火味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