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的记忆_乡愁太湖_专题

　　　　这一辈子，在江南小镇上出生，在江南小镇上长大，以后还会在江南小镇上老去。谁都知道这江南小镇是一道美丽的风景，小桥流水人家，富有诗情画意。但我总觉得亏欠了什么？是的，是亏欠了星罗棋布在小镇周围的那些江南小村。谁都知道众星捧月的道理。我想，如果在美丽的江南小镇周遭，没有了星星点点的美丽乡村，那江南小镇必定大为逊色，真正成了“独领风骚”。那些江南小村实际上就是江南小镇的缩影，是江南小镇的延伸，是江南小镇的微型版。从某种意义上说，江南小村其实比小镇更自由，更放纵，更洒脱。

    我家在农村没有亲戚，所以不能说和那里有什么渊源；但也不能说我就此不熟悉“乡下”、不熟悉江南小村了。我们小时候，南浔镇远没有现在大，就那么巴掌大一点地方。我家住在百间楼，往南走三里就到了南栅苏露桥，算是南浔镇的南极了。往北穿过张德隆就是洗粉兜，当然走三板桥或者走浔溪医院旁也远不了多少。洗粉兜就是个江南小村。现在洗粉兜菜农卖的菜在价格上就要比其它菜农高出一头，因为那些专业户能用羊粪（本地人叫羊勒刷）、复合肥，种出的绣花锦就糯一些，其它菜自然也优质些。它从没有归属过百间楼居民会（有时也叫十三选区）管辖，但又和百间楼紧紧相依。洗粉兜“文革”时期属于前进大队，改革开放后归属古溇港村，后来又并入浔北村。在南浔镇的历史传说里，镇人津津乐道西施从越国去吴国途中曾在这里洗去美丽脸庞上的泪痕和脂粉。我们孩子家放学后、星期天、寒暑假，那里跑得最多。因为那里还有我的同学，同学圈可以一直“延伸”到下坝、李家河和莫家湾。有时我们也到小莲庄南面去，现在是浔南村地界，对我们来说已经很远了，有一点可以证明，学校组织的清明远足也只能到小莲庄藏书楼。到洗粉兜到浔南我们去做什么呢？拔“茅针”，偷嫩蚕豆，采桑果，捉蟋蟀，钓鱼捉蟹，还有就是嘻嘻哈哈、吵吵闹闹，甚至开泥战，由此常常会踩上两脚污泥，回家遭母亲一顿痛骂。

    后来进了初中读了高中，就另有一番风景了。初中时下乡劳动，我们去的是辽里村，现在那里早已高楼林立，成了市镇的中心地带了。但那时这里却是货真价实的农村，小河、农舍，菜地、桑园、农田，到处是小树林。江明学友的家我至今仍有鲜活的记忆，特别记得他家破败的墙圈（围墙），墙圈里的瓦砾堆以及瓦砾堆上旺长的洋姜。那时已经是”三年困难时期”的边缘了，洋姜已经成为人们热衷的代食品，这东西从瓦砾堆中挖出来时是浅黄色的，经腌制后成黑色状，甜腻可口。后来到了高中，粮食越来越紧张了，肚子常常饿得紧。一次下乡参加“双抢”，农家拿出“洋姜”招待我们这些学生子和老师，杜瑞庆老师一边咀嚼洋姜，一边大呼“好吃好吃”，讲的还是“国语”，引得我们这些学生都鹦鹉学舌地“好吃好吃”。这场景现在想起来都忍不住发笑。直到有了电脑，我百度后才知道这洋姜学名菊芋，是一种多年宿根性草本植物，洋姜就是它的块状地下茎。从那时起，我们算是真正光顾了农家，而且穿堂入室。一次参加“双抢”，我们就住在农民家里的，二十几个男同学在屋子里打地铺，吃饭到对面的灶头间。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家养着两只大鹅，那鹅十分凶，见了陌生人就咬，我十分害怕，要嘛紧跟在大同学身后，要嘛等农家大伯阿姨把鹅驱赶到一边才敢进去吃饭。

    二十岁那年，我去了横街公社店家浜小学代课。社中心周浩老师领着我去，他让我住在店家浜屠六宝家的一间地房里，过去几任老师都住在这里。在那地房的靠北用竹篱笆拦出大约七八个平方米大小，可以放一张桌子和一只单人床。外面的空间房主人用来堆放蚕匾、农具等杂物。吃饭在主人家的灶头上蒸。每个星期回家，母亲总给我烧一大碗豆腐干酱烧肉，灌装在一个大瓶子里。起初我吃饭总是一个人拿着饭盒在房间里吃。后来大家熟了，我也会和六宝他们一起进餐，有时筷子也会应邀进入他们的菜碗，还说说笑笑的。农家有一个习惯，吃饭时喜欢端着碗串门，谈天说地的，话题很多，所以一个村坊里谁家来了客人，都难逃众人的法眼。后来我也学会了吃饭串门。有时天气热了，带去的菜放不了一个星期早就坏了，我只好求助六宝的妻子，或者去一趟横街集镇买点酱菜。有的农家知道我吃得很艰苦，会给我送点熟菜来，港南港北都有（农村里往往把同一个自然村的南面叫港南北面叫港北，其实从道理上也讲得通，因为店家浜的中间有一个浜兜，即断头河）。在临近清明节的日子，我早上去学校，讲台上往往会堆着一大堆的粽子，问问是哪个学生的，他们（她们）都只会笑不会说。起初我觉得不好意思收学生的“礼物”，后来因为退不回去也就“严嵩做寿照担全收”了。但心里总涌动着一股感激之情。我对学生一直要求很严，读书不用心的常常被我“关夜学”（主要是谈话和补课）。记得就住在我寝室旁不远的计文良的二儿子雄标上课老是不安分，放学就老是“关夜学”。当雄标他妈文娥放学了不见儿子回家时，就会顺着廊檐过来到我的寝室门口看，还拍着手说“是要关，关得好”。后来雄标的学习成绩越来越好。通过办夜校，我也和村上的一群男女青年混得特熟，有时下雨天他们会自动聚集到我“家”，有时还打打闹闹的，不亦乐乎。毛毛是个厚道人，和我同龄，我们成了朋友，他还当过村里的支书呢。今年我还在“地球村”饭店招待了他们夫妻二人，请妹妹妹夫作陪（我妹妹也在店家浜教过书）。近50年了，直到现在，村上的人和我见了面还十分亲热，张老师三个字挂在嘴上掉不下来。是学生的就更不用说了。

    在店家浜我住了三个春秋，我几乎熟悉了施教区店家浜、兜口、埭上和和睦兜四个自然村的所有农家，自然也熟悉了那里的共育室、秧田和稻场。碧绿的河水流经四个村子，两边是田塍和桑地。学校是庙宇改建的，不大，河水从南面过来，在学校门前拐了个弯便朝东流去。学校门前是一个硚口。在夏天的晚上，我常常一个人拿了竹笛，站在校门前或坐在硚口的石阶上向南面对河面吹着，我知道自己那一点半吊子水平，但在月色皎洁的晚上，笛声倒也显得十分优雅，似乎传得很远很远。我想，现在恐怕很难找到这样的“世外桃源”了。

    这些年，我和江南小村的往来似乎少了，记忆中就是两三次和镇上领导一起去附近行政村的农家“送温暖”。那时的农村已经变样了，不少新楼拔地而起。那些被“送温暖”的农家，却往往因病致困，连房子的屋顶也通天。但自从我们买了浔东新村的房子，便不自觉地融进了江南小村的包围圈。这个浔东小区北面是乌盆兜，南面是孙家坝，东面是褚家兜，我们成了没有户口的农户，邻居大多是浔东村的村民。那房是弟媳分配到的“农民房”（即村里建的小产权房），每天从阳台上放眼远眺，近的远的都是庄稼地，晨练出去走褚家兜，那里炊烟缭绕，鸡鸭成群，房前屋后都是菜地、竹林，还时不时有看家护院的狗在汪汪吠。前年听说那里要动迁了，兴许就是“开发”。去年农户们逐渐搬出，有一天我从桐乡回来，晨练经过此地，突然发现整个褚家兜已经一个人都不见了，留下搬空的家一片狼藉。又隔了些日子经过，这里竟然成了一片瓦砾场，唯有两幢农家别墅“独立寒秋”般孤独地支撑着孙家坝和褚家兜。我觉得冷静，也微微有些失落：又有两个江南小村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南浔这个江南小镇现在越来越靓丽了，游人也越来越多了，她成了旅游大镇、成了工业小城市。在城镇化脚步的挺进中，周边原有的一些江南小村消失了，或者融进了不断扩张不断延伸的南浔。但更多富有时代感的美丽乡村走进了人们的视线，它们或许不在江南小镇的周边近郊，但它分布在富庶江南的广大乡村。它颠覆了历史的村落概念，那可不是停留在我们这一代老人心中的小村，那里小桥流水人家，杨柳依依，绿草青青，是花园式的新农村，我们不必要探究她的前生今世，她就是经过华丽转身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江南小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