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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的秘辛

来源：浙江宣传
2023/5/31 15:12:00

在湖州钱壮飞纪念馆中，有这样一枚证章格外引人注目。尽管岁月留下些许斑驳，但证章上的照片和字迹依然清晰。

这是一份行医证件。证章上，一位青年西装领结、外表光鲜；章面刻有“钱壮秋”字样与“钱壮秋医生”英文字符（“DR”是doctor的英文缩写）。


钱壮飞行医证章


证章的主人，正是与李克农、胡底并称中共隐蔽战线“龙潭三杰”的钱壮飞。只不过，在1923年，他的身份则是京绥铁路局附属医院的外科医生钱壮秋。

时光回溯百年，我们循着这枚证章，追寻隐蔽战线“伪装者”的秘辛。


一

32岁之前，钱壮飞不叫钱壮飞，而是钱壮秋。

这个名和单字“潮”，都是父亲为他所取。“秋”代表出生时近中秋，“壮”则寄托了成就大事业的期许。1914年，他负笈北上，考入国立北京医学专门学校，1919年毕业后开始挂牌行医。


北京医专学生名册节录（左六钱潮即钱壮飞）


时代激流中，钱壮秋进一步接受过进步思潮。加入中国共产党后，他根据组织安排，利用医生身份从事地下工作。身背红十字医药箱走街串巷，他借看病问诊之机向穷苦百姓宣传党的主张，不动声色地传递着箱底暗格的秘密文件。

在这枚证章背后，钱壮秋不仅以医者的仁心仁术疗治百姓病痛，更以革命者的信仰力量唤起民众觉醒。有时，全家都要为他打掩护。妻子张振华晚年曾回忆道：

“记得有一天，壮飞、胡北风（胡底）、钱双英和我，都穿着很漂亮的衣服到北海公园划船。将船划到湖心，就把卷成小卷的传单拿出来，大家就分头贴到公园的各个地方去。”


出于工作需要，他为结交上层人物，出入包车、出手阔绰、雇有仆佣。但实际上他的生活异常清苦拮据，多数时候，一家七八口只能偷偷吃棒子面窝头、喝白菜疙瘩汤度日。

在当时，医生、律师被称为“不求人的职业”。资料显示，抗战爆发前十年，上海造船业普通工人月薪约为37.68元；而律师、医生、记者则约在70元到300元之间。北京名医一次出诊的诊金，甚至相当于贫苦家庭半个月的开支。

这样一份本可以带来优渥生活的工作，却为何成为“伪装者”？小我的职业之上，还有大我的革命事业。钱壮飞已经给出了回答。


在北京从事地下工作时的钱壮飞



二

为了事业，生命可以舍弃，名字有何不可？

1927年底，身份暴露的钱壮秋改名“壮飞”，经组织安排转赴上海。

告别不是尾声，奔赴新的战场，这枚证章背后的传奇还在继续。

此时的上海同样危险重重，国民党军警宪特机构林立，青红帮会横行，租界巡捕等势力勾结。在不见硝烟的隐蔽战线上，光有渊博学识和出众才华是不够的，还要有能将之转化为战斗力的韬略和胆识。这样的龙潭虎穴，要怎么闯？

第一招是“改头换面”。来到上海后，钱壮飞考入国民政府建设委员会下属无线电管理处驻上海营业处，凭借中学校友关系及美术设计等方面的才能，迅速取信于营业处主任徐恩曾。1929年底，他以机要秘书身份，随后者调至国民党中央组织部。

第二招是“移花接木”。利用身份便利，钱壮飞帮助李克农、胡底等人打入敌人内部，变反共特务网络为党的情报网络。李克农曾回忆：“我们的党小组会，就在办公桌上开……看见有共产党的文件送来，往上面盖章子‘查讫’。有他们的人进来了，也不怕，‘看嘛，这是从哪里搜罗来的共产党的文件’。”

第三招是“釜底抽薪”。当时，国民党内部密码分为译电员直译、指定人员翻译、本人亲译三等。钱壮飞利用保管之便，获取了徐恩曾贴身的亲译本密码。由此，我们党得以掌握敌人的核心密电。两次“围剿”计划的绝密情报，都因此得到及时获取和传递。


钱壮飞


从医生“钱壮秋”到机要秘书“钱壮飞”，白色恐怖中，越是险恶，易面事敌的“伪装者”越展现出勇气与智慧。


三

暗夜追光，钱壮飞是距离危险最近的人，也是最先察觉危险、最先站出来的人。

1931年4月25日夜，南京中山东路5号的秘密电台一连收到由武汉发来的三封特急电报。钱壮飞逐一破译，第一封电文显示：黎明被捕，并已自首。如能迅速解至南京，三天之内可以将中共中央机关全部肃清。紧接着，又是三封，同样注明徐恩曾亲译。

这里的黎明，是指中共中央特科负责人顾顺章。他的叛变，让钱壮飞面临生死考验。最终他决定，由女婿刘杞夫连夜赶回上海通知李克农，自己则与家人留守南京，稳住敌人，同时通知其他战友撤离。

从武汉到南京，走水路至少需要一天半。一切要在30多个小时内处理完。

次日，刘杞夫抵达上海，直奔凤凰旅馆寻找李克农。4月27日清晨，一夜无眠的李克农通过紧急备用联络站找到陈赓，并将消息报告给周恩来。当夜，中共中央、江苏省委、共产国际远东局机关全部转移。

金陵之夜，隐藏最深的“伪装者”迎来了最高光的时刻。

此刻，最牵挂的除了组织，还有家人。情报顺利传递后，钱壮飞权衡再三，决定独自离开，并致信徐恩曾，制衡对方以确保家人安全。

4月27日清晨的南京，小雨淅淅沥沥。安排好一切的钱壮飞拉着正要上学的长子钱江问：“儿子，你会做饭吗？”“不会，但我会下面条。”不明所以的孩子就这样与父亲告别了。

没有硝烟的暗战险象环生。安危可以置之度外，家人却割舍不下。钱壮飞是英雄，也是丈夫、父亲。亲情是人之常情，而先“大家”后“小家”则是革命者的觉悟。


钱壮飞纪念馆序厅



四

中国电影史上，1926年的《燕山侠隐》、1985年的《金陵之夜》，都与钱壮飞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前者由他主演，是中国首部黑白武侠电影；后者则由其子钱江自编自导，反映父亲生平。

与光影中相比，尽管壮举惊天动地，但因为秘密工作的特殊性，现实中的钱壮飞却显得有些“模糊”。

从南京、上海撤离后，钱壮飞转赴中央苏区工作。1935年，红军主力南渡乌江，他不幸牺牲。时至今日，他留下的照片只有三张。

根据其中一张照片，钱壮飞纪念馆设计了一幅钱壮飞半身像。红色背景上，摩斯密码勾勒出他的线条轮廓。


钱壮飞摩斯密码半身像


解码这位红色特工的人生，医生、无线电人才、电影人、美术师，都曾是他的面孔。选择任何一种身份，或许都能享受岁月静好。但钱壮飞最终选择的，却是最沉默、最艰难的那个角色。

他是插向敌人心脏的利刃，也是穿越历史迷雾的风筝，不论飞多远，身上总连着信仰的那根线。

如今，当人们走进苍松翠柏掩映下的钱壮飞纪念馆，一件件档案唤醒尘封的记忆。时间不语，却见证着丹心素裹的风骨。誓言无声，浩气长存。这是“钱”伏背后的精神代码。


【档案资料】

1895年9月25日，钱壮飞生于湖州城内鸡塞弄，原名钱壮秋。1923年，他进入京绥铁路局附属医院工作，因此留下了一枚行医证章。证章材质为铜，根据当时的原名，章面刻有“钱壮秋”字样与“钱壮秋医生”英文字符。该证章由钱壮飞后人捐赠，现藏于湖州钱壮飞纪念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