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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羽命若清茶

来源：浙江宣传
2023/2/22 9:34:00

茶有三重滋味：入口微涩，再品回甘，余调悠远。


与之相似，有些人的生命也有这般三重境界：在苦难中跋涉，于热爱中幸福，终了归于淡泊。譬如，那个“一生为墨客，几世做茶仙”的陆羽。

他写就一部《茶经》，奠定了千年以来中国茶文化的基调，使后人赞：“自从陆羽生人间，人间相学事春茶。”殊不知，茶作为陪伴他一生的挚友，也启迪和治愈了他的灵魂。

最近，浙江一些地方开始了采茶。今天，我们来聊一聊被誉为“茶圣”的陆羽。


一

陆羽的前半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的真实写照。而茶，则是照进来最亮的那束光。

公元736年，湖北天门龙盖寺的住持智积禅师，在湖滨三只大雁的羽翼下捡到一个弃儿，他就是陆羽。在禅寺的暮鼓晨钟中，慢慢长大的孩子却并不爱佛经，反而向往儒道。因为志趣不见容于禅宗，他在12岁那年不得不背井离乡。这个貌陋口吃的少年，只能以演丑角为生，四处漂泊游历。其后“安史之乱”爆发，战火纷飞彻底阻断了他入世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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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湖北天门的陆羽雕像 图源：视觉中国


文章憎命达，只伤题中人。虽然经历坎坷，但陆羽更为那艰难的世道痛心。所作《四悲诗》中，“悲天失纲，悲地失常，悲民失所，悲五湖山失色”，没有一字是为自己所发。

760年，27岁的陆羽初辗转到吴兴，他压抑的情绪爆发了。那时节，苕溪附近多了个狂士。他常常白日踟躇独行于旷野，至天黑无路，便嚎啕大哭而归。

悲天悯人中，只有在烹茶的时刻，陆羽的生活才宛然别有天地。

忆往昔，陪伴在酷爱喝茶的智积禅师身边，学习煎茶辨水的岁月，是他人生最初的温馨时光。此后，教他读书的邹夫子、与他同游三年的崔辅国，这些指引他求学之路的贵人也同为爱茶之人，曾和他一道寻访各地的好水好茶。

当沸水冲起茶沫，“如回潭曲渚，青萍之始生；又如晴天爽朗，有浮云鳞然”。青萍浮云，都是漂泊无根之物，随聚随散。他于烹茶中观青萍浮云，也终于参悟无常、勘破心结。

“啜苦咽甘，茶也。”草庐下，陆羽在《茶经》里如是写道。那一刻，他找到了平静。


二

在湖州，摆脱焦虑的陆羽开始自在安于山水。这个自述“不善与人相处”的孤独患者，却广交了茶友。

他“缁素结交”四十余年的好友皎然，是吴兴杼山上妙喜寺的住持。从鉴茶到喝茶，二人常常在寺后的茶场里一起琢磨讨论。

个性潇洒的皎然常说：“以茶代酒！”陆羽便笑着附和：“是，以茶代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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杼山 图源：湖州发布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妙喜寺作为其中之一，早已湮没在岁月的淘洗下。千年倏然而过，但一块在当地发现的清代石碑《兰盆碑记》，让后人确定了妙喜寺的位置，也透露了湖州的乡人水土与陆羽双向奔赴的那段逍遥游。

秀山丽水间，僧俗官隐，唱和雅集。皎然作为介绍人，时任湖州刺史颜真卿来了，江波钓客张志和也驾一叶扁舟而至。在那句流芳千古的“西塞山前白鹭飞”问世之时，众人的口鼻唇齿间正满溢陆羽烹茶的清香。

也有朋友们访不着人的时候，那多半是陆羽进山采茶的日子。

《唐诗三百首》中，有皎然所写的《寻陆鸿渐不遇》：“移家虽带郭，野径入桑麻。近种篱边菊，秋来未著花。扣门无犬吠，欲去问西家。报道山中去，归时每日斜。”

诗里，湖州的初秋是慵懒的。桑麻褪下了青绿，在一派赭黄的野意间掩映着通向草庐的小路。篱边含苞未开的菊花，陪伴着久候的僧人，直到陆羽负茶而归的身影被酡红的夕照拉得又斜又长，轻轻投在了柴门上。

心安处，即是故乡。在吴兴，飘零的孤儿陆羽因茶结缘，终于有家了。


三

林语堂曾言：“中国人只要一把茶壶，走到哪里都是快乐的。”这种在中国古典文化中荡漾着淡淡茶香的雅趣，其启蒙者正是陆羽。

古人喝茶，原与熬菜汤无异。人们把采下来的细小茶叶扔进锅里囫囵煮烂，再加入葱、姜、茱萸、薄荷、胡椒等，做成混混稠稠的“粥茶”。更有如唐德宗者，还要调以大枣、牛羊奶、酥油等膏腴厚味，但被陆羽嫌弃为“肤浅浮嚣之人的地沟水”。

为了让世人尽享茶中最透彻的滋味，他用涓涓不辍的热爱与虔诚，在吴兴开始写作一本关于茶叶的百科全书——《茶经》。内容共分十节：一源、二具、三造、四器、五煮、六饮、七事、八出、九略、十图，共七千余字，却费去了好几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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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国家博物馆藏《茶经》 图源：视觉中国


他可以不厌其烦，花五年时间设计出二十四种茶器；也可以踏破芒鞋，访遍名山大川、行尽荒山野岭，将全国之水辨析为二十品。

据传，曾有人设下考验，用扬子江近岸之水，替换他烹茶所爱的江中心“南零水”，结果一尝即被识破。

他为茶乐呵呵地忙活着，以一种特有的仪式感，规范着茶的物质形式，也抵达了自己的精神家园。“茶圣”之尊，正源于成痴成癖的匠人之魂。

明人张岱曾作评论：“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意思是说，没有癖好的人对其他人也无深情，是不可以结交的。确如此言，在认清煎熬的生活真相之后，爱茶的陆羽也始终爱着这个世界。

自陆羽离开家乡，智积禅师便不复饮茶。多年后，《茶经》名动天下，唐代宗专邀智积入宫，由陆羽在别处烹茶呈上。水方沾唇，禅师便已识出此茶乃是陆羽所烹，不禁老泪纵横。

饮者知味，由什么人烹制、用什么样的心情、有什么样的寄托，都在静心精诚的一盏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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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视觉中国



四

《茶经》中载：“茶香宁静却可以致远，茶人淡泊却可以明志。”作为一种饮品，这便是陆羽心中的茶道。

陆羽曾与当时盛名的茶师常伯熊一同演示茶道。后者衣饰雕丽、着意表演，以戏剧化的姿态赢得观众赞赏；而他身披野服，随意自然的程式似无新意，因被鄙之。

受辱之下，《毁茶论》由此诞生。正如他弃混沌杂乱之味，而追求在茶与水的交融中品味人生甘苦，对茶的艺术展示也在朴素无华的美学涵养中，引导人们走向修身养性的生活境界。

在陆羽迈入不惑之年时，卖茶的店家已把他的塑像当作神来供奉，客人每买十件茶具，就送一尊他的塑像。盛名之下，皇帝两度迎他入宫侍奉，都被他婉辞谢绝。

“不羡黄金罍，不羡白玉杯。不羡朝入省，不羡暮入台。千羡万羡西江水，曾向竟陵城下来。”


曾经，他如同东奔西顾的茕茕白兔，于喧嚣世间惶惶寻找着一个可以休憩的归宿。孑然孤苦的身世、寄人篱下的境遇、无以为继的理想，都让一颗敏感的心反复感受着远超常人的痛楚。

799年，可能是因为得知皎然即将离世，在外游历的陆羽回到吴兴。此时，他已然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他蜕下了尘世庸碌的蛹衣，如同轻盈舞于江湖的一翼蝶，以恬淡平和的姿态耕耘着精神世界里柳暗花明的另一番天地。804年，陆羽在吴兴去世。

在今天看来，陆羽的贡献不可磨灭：

在他之前，皓首穷经方为士大夫之道，茶事不过是难入正统的末流杂学；在他之后，茶道不仅飞入王谢堂前，更走进寻常百姓家，让世人都能通过茶文化产生精神共鸣。

所以，如果你过得顺遂，请千万珍惜好时光。闲来煮茶，晨起侍花，清浅岁月里，一手烟火一手诗意，是幸福。如果你正面临不如意，也请像陆羽一样坦然接纳人生百态，于水穷处看云起时，总有一扇窗为热爱生活的人打开。

将生命烹煮成一盏徐徐升腾着氤氲热气的清茶，这就是陆羽的浪漫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