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湖笔何以生花
来源：浙江宣传
2022/10/12 14:35:00
随着杭州亚运会临近，浙江将逐步进入亚运时间。
这并非浙江文化首次与亚运亲密接触。
2006年12月，多哈亚运会闭幕式，湖笔与京剧、武术一起亮相“广州十分钟”，向世界演绎“东方神韵”。
今年北京冬奥会，国际奥委会主席巴赫收到了来自湖州的一支毛笔，湖笔再次亮相国际赛事。
一支湖笔，究竟有何文化魔力，能与国粹、国术一起登上全球舞台？此中三昧，值得细细品味。
一
一支湖笔有功夫，蕴藏着技艺之美。
秦代，吴地善琏，山水澄明如练。
相传，因私用粮饷救济百姓，名将蒙恬归隐耕种于此。一日，他偶然捡到一撮羊毛，随手插入竹管，制成“弗聿笔”。次日，被风吹进石灰水的笔经过浸泡，脱去油脂，竟成了得心应手的好笔。此后，蒙恬将制笔技艺传授给当地村民，被后世尊为笔祖。
蒙恬制笔的传说沿着小镇善琏旁的运河流淌，在湖州民间流传至今，为湖笔增添了一抹传奇色彩。
1978年，战国时期的曾侯乙墓在湖北随州被发现，考古学家在其中找到了现存最早的毛笔实物。此后，历经时间淬炼，毛笔更趋精巧，宣笔、湖笔、湘笔等流派竞相争艳。宋元之际，湖州取代宣州，成为中国制笔中心。
《周礼·考工记》指出：“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后可以为良。”对湖笔来说，宋代毛笔形制转型是“天时”，浙西盛产竹材、羊毛是“地利”，而“工巧”则是它冠绝海内的制胜秘诀。
一支湖笔要经过前前后后120余道工序。
就拿其中最为复杂的“水盆”来说，需用角梳不断梳理毫料，反复翻折、沾水、梳理，直到羊毛达到做笔头的标准。
湖笔笔工常说，做水盆最怕两个字，一是“水”、二是“坐”。寒来暑往，手在冷水里一泡就是一整天，人在笔料前一坐就是一辈子。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经过如此雕琢的湖笔，就具备了“尖、齐、圆、健”四德。
以羊毫来说，毫端常有一段锋颖，透明尖挺，称为“黑子”。这是湖笔与众不同之处，也是制笔之精妙所在。每只山羊平均只出产三两毛料毛，其中有锋颖的不过六钱。毛料虽轻，“千万毛中拣一毫”的功夫却重若千钧。
2006年，湖笔制作技艺入选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良品之美的背后，是制笔之苦。“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一支小小的湖笔，也浓缩着人生百味。
二
一支湖笔有知音，承载着情谊之深。
这还要从湖州人赵孟頫说起。
据清代钱泳《履园丛话》记载，赵孟頫不仅精于丹青用笔之道，本人还亲自制笔：
“相传赵松雪能自制笔，取千百支笔试之，其中必有健者数十支，则取数十支拆开，选最健之毫并为一支，如此则得心应手，一支笔可用五六年，此其所以妙也。”
用严苛标准甄选的笔，赵孟頫写出了最流畅生辉的线条，也写下了与笔工亦师亦友之情。他曾向制笔名师张进中赠诗，倾吐师法王羲之、王献之的抱负，留下了“千古无人继羲献，世间笔冢为谁高”的诗句。
随着湖笔的崛起，冯应科、陆颖、陆文宝等一批湖州笔工也声名鹊起。不仅所制之笔获得文士青睐，笔工本人也获得了文士礼遇。元代时，冯应科的笔与赵孟頫的字、钱选的画并称吴兴三绝。
没有笔工至巧之笔，文士就无法抒写所思所感。没有文士手中之笔，历代笔工的名字或许就会湮没在时间长河之中。湖笔传奇，是由制笔人与用笔人共同写就的，两者缺一不可。
1963年，湖州王一品斋笔庄创办222周年。祖籍湖州的书法家沈尹默与西泠印社社长张宗祥走进王一品，与老师傅共话湖笔工艺振兴。座谈后，两人用湖笔分别留下“弘逸”“圆健”两件墨宝。
从赵孟頫到沈尹默，一支湖笔，始终牵动着用笔人与制笔人。穿越600年的时光，丝丝情谊，不绝如缕。
三
一支湖笔走四方，书写着天下之大。
旧时善琏，人们为制笔劳作，也为售笔奔波。背上捆扎好毛笔的布包，就成了走南闯北的行商笔客。
“湖上生花笔，姑苏发一枝”。这是郭沫若为苏州湖笔所题之诗，也是湖笔走出湖州的缩影。放眼全国，贺莲青、戴月轩、杨振华等知名笔庄，均由湖州人创办。
沿着笔客的足迹，湖笔在更辽阔的大地上、在更多鸿儒名家的手中，书写着中华文化的气象。
与湖州笔工交往密切的明代才子解缙曾说：
“书一文艺尔，非得善笔，羲献复生，无所用其巧。吾寻常欲作佳书为传后计，非陆颖笔不可。”
没有称手好笔，即使是王羲之、王献之，才华也无从施展。解缙要写流传后世的大文章，非陆颖之笔不用。
联想到解缙当时主持编纂《永乐大典》，这部鸿篇巨制，是否也是以湖笔写成的呢？
如果说这还只是推测，那么二十世纪中国的许多重要时刻，却无疑是用湖笔记录的。
新中国成立之后，戴月轩笔庄为国务院办公厅专供湖笔。1951年，西藏地方政府派出代表团赴京，与中央人民政府指派的代表团就和平解放西藏进行谈判。5月23日，在北京中南海勤政殿，双方代表用戴月轩湖笔签订了《中央人民政府和西藏地方政府关于和平解放西藏办法的协议》。如今，这批湖笔被珍藏在中国国家博物馆。
从这个角度看，湖笔写的不仅是书画雅事，“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都有着湖笔的笔迹。
学者周汝昌将毛笔称作第五大发明，因为没有毛笔，中华文化的现状就不是这样的。
如果说钢笔象征着西方文化的严谨理性，那么湖笔则蕴藏着东方审美与东方智慧。如今，随着书写方式的革命，毛笔逐渐远离日常实用功能，而越来越成为人们亲近传统文化的媒介。
提起湖笔，你是否会想起这至柔之毫写下的千古风流呢？
